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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不逾矩的“挥二代”托马斯·桑德灵

作者:夏宏 来源:上海爱乐乐团 日期:2017-12-06

      在一个产品相对丰富的社会里,消费者对产品的消费需求的多样性和能动性显然是大大增强了,物质市场是如此,文化市场亦是如此。这时,个人的喜好和选择就显得很重要了。就以音乐会演出而言,去哪里听,听哪一场演出,除了票价这个不得不考虑的硬指标外,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观赏者本人对该场演出的主观评判和心理预期。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给自己一个值得去的理由,它无关乎功利驱使,也无关乎跟风取宠,只不过是最正常的爱自己。我想:11月24日晚去上交音乐厅欣赏上海爱乐乐团的音乐会正是遵随着个人内心最自然的意愿罢了。尽管我离从心所欲的年龄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不过,这场音乐会的主角倒确乎是一位不逾矩的著名指挥家,他就是现年七十有五的托马斯·桑德灵。托马斯·桑德灵是乐坛上有名的“挥二代”,他与梅塔、罗日杰斯特文斯基以及前不久到访上海的帕沃·雅尔维等构成了国际乐坛上一道独特的“挥二代”风景线。然而,一个事实却是托马斯和他的已故老爸库尔特·桑德灵在一般乐迷中间的知晓度不高,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们父子俩长期在两德合并前的东德境内乐团从事指挥;而自改革开放以来成长起来的当代乐迷的主流人群却又偏偏是从来自西欧北美的卡拉扬、伯恩斯坦等身上建立起指挥偶像的概念的。其实,库尔特·桑德灵作为一位在苏联度过整整24个年头的德国犹太裔指挥家,从起先担任大名鼎鼎的穆拉文斯基的助手进而成为后者的同事出任列宁格勒爱乐(今圣彼得堡爱乐)常任指挥;从冷战期间回国应邀担任东柏林交响乐团的首席与由卡拉扬领衔的(西)柏林爱乐乐团形成事实上的分庭抗礼、一较高下;再到60年代中期又兼任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首席、从而将东德两大交响乐团一肩挑的不凡经历来看,他完全可以跻身20世纪下半叶国际乐坛最优秀的指挥大师之列。而他与伟大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亲密的私人交往以及对肖氏交响曲深刻独到的见解更是被誉为乐坛佳话。库尔特这种浓烈得化不开的俄罗斯情结也遗留给了同为指挥家的儿子托马斯。

      托马斯不但出生在苏联,而且他的母亲妮娜就是苏联女子。他从小受家庭的耳濡目染,后又在列宁格勒音乐学院接受了严格而系统的科班训练,因而无论在其生理基因里还是在精神脉络中都浸淫着在德国指挥家身上罕见的俄罗斯音乐母语元素。他是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三》、《第十四》交响曲在德国首演的指挥家;肖氏甚至将自己生前最后一部管弦乐作品《米开朗琪罗组曲》的总谱也交由这位忘年之交,由托马斯完成了该作的世界首演。而作为指挥名家汉斯·斯瓦劳斯基的高足和卡拉扬的昔日助手,托马斯指挥的德奥经典也不遑多让。他是两德合并前的柏林国家歌剧院(今德意志国家歌剧院)的首席客座指挥,他指挥录制的勃拉姆斯和马勒的交响曲等多次荣获唱片大奖。

      近年来,托马斯曾先后两度应邀来华演出:一次是2012年6月指挥北京交响乐团;一次是2015年9月指挥中国交响乐团,但竟都与我们这座城市擦肩而过。因而,此次他能与上海爱乐的联袂献演,于我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近距离“初体验”的良机,更何况音乐会上演的三首曲目全是纯正而又具代表性的俄罗斯音乐经典!

      就外形而言,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托马斯似乎是一个与时代有些脱节的上世纪老派人物,年轻时的英俊潇洒、风华正茂之气早已为历经岁月消磨、世事变迁而变得老成持重,云淡风轻。他走上台来的步履显得略显滞重缓慢,他不会像那些指挥明星那般冲着向他鼓掌欢迎的听众点头致意,而是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站了大半辈子的指挥台。也许打从舞台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便别无旁骛,心目中唯有今日的音乐会。当他举起手中的指挥棒刚要挥下去的当口,却为此时出现的几名晚到听众的入场所惊动。直待他们入席落座后他才再次示意乐队做好准备。果然,在他指挥棒晃动的同时,柴科夫斯基《弗兰切斯卡·达·里米尼》那个阴郁压抑的半音动机就回响在音乐厅的上空。这首与作曲家几乎创作于同一时期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幻想序曲的标题性交响幻想曲尽管没有后者那么为乐迷耳熟能详,然而在托马斯朴实无华而又准确明晰的手势引领下,根据但丁《神曲》构思的音乐叙事在乐队激情而生动的诠释下寄寓在作品中的善与恶、爱与恨、正与邪的形象得到了鲜明真实的还原,将这首在艺术价值和欣赏感受上丝毫不逊色于《罗密欧》的名作在听众面前展现出它的人性光辉。上半场的另一首曲目:普罗科菲耶夫的《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则更由于我国年轻的小提琴俊彦黄蒙拉的加持而熠熠生辉。

      带着上半场满意度颇高的体验感受,听众们又迎来了下半场由托马斯与乐团呈现给大家的重头戏:鲍罗丁的《b小调第二交响曲》。说起这首交响曲恐怕在乐迷的认知度上比柴科夫斯基的《里米尼》还要低些,因为在他们看来鲍罗丁的音乐就意味着交响诗《在中亚细亚草原》和歌剧《伊戈尔王》里那首脍炙人口的波罗维茨舞曲,仅此而已。可是,鲍罗丁在音乐史上的地位却是:他是“强力集团”中唯一一位创作了规范意义上的交响曲的成员(第三首未完成)。如若放到19世纪俄罗斯民族乐派的语境观照他的这首《第二交响曲》,更是被西方的音乐史学家誉之为堪与柴科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悲怆)地位相当的俄罗斯交响曲代表作。托马斯在指挥这首作品时令人稍感意外的是他并没有采用激越的语调和快速的节奏去渲染那个标志性的“勇士”主题,而是采用了一种坚忍而又内敛、厚重而又沉稳的基调去渐次展现它的魅力。他运用手中的指挥棒作为调度描绘这首富有色彩性、英雄性和史诗性篇章的“调色板”,从容不迫地驾驭着各个声部,将作曲家在作品中所要表现的元素既有对比又有呼应地表现出来。与刚毅冷峻的主部主题形成对比的副部主题那抒情如歌的民谣歌调经由大提琴、长笛和单簧管依次展开,将俄罗斯音乐特有的衬腔对位手法的魅力生动地渲染烘托出来。而在细部的雕琢上,竖琴如游吟诗人般悠扬深沉的吟唱,单簧管如卡普奇诺般丝滑圆润的音色和长笛如初啼雏鹂般悦耳透亮的solo都在雄浑融合的交响中各显身手,崭露头角。更给人以印象深刻的是第三乐章开始,在竖琴和单簧管的柔情烘托下圆号奏出的那支舒展而抒情的主题,那么从容,那么温馨,其壮美和动人与老柴《第五》第二乐章开始时的那段圆号独奏堪称是交响音乐世界圆号演奏的经典片段;而该乐章里由长号和大号奏出的俄罗斯圣咏动机以及第四乐章由打击乐着力渲染的狂欢雀跃的场面分明昭示着指挥家对作品的配器效果和音色组合的了然于胸和得心应手。顺便说一句:全场音乐会无论是协奏曲还是交响曲托马斯都是背谱指挥,他的面前根本不需要谱架!

      总而言之,托马斯对鲍罗丁《第二交响曲》的驾驭和诠释完成度是高的,乐队的表现力也相当丰富。只是在欣赏的过程中本人的头脑中一个意念挥之不去:假如这首作品此时此刻由捷杰耶夫来指挥效果当会如何呢?以捷杰耶夫今时的精力、体力,还有超高的人气和无比精湛的造诣,他肯定会为听众奉献一个形象、意境、语汇和感受迥然有异的《勇士》。我们也不妨假定:如果20年前的托马斯指挥这首作品当也不是如今的模样。今天的演奏有些慢,有点松,但却绝没有拖沓和散漫;就如同著名指挥家切利比达克指挥的贝多芬会让听惯了卡拉扬版本的乐迷慢到无可接受,但却不妨碍“切”迷们奉为至宝圭臬。行文至此,倒是生出这样一个题外之义:鲍罗丁的这首《第二交响曲》表现的艺术形象如此浓郁鲜明,配器色彩如此绚丽缤纷,而乐章之间的情绪对比如此强烈生动,上海爱乐何不借此契机将之趁热打铁,精琢细磨进而将其打造成自己的一首保留曲目?它确实是一首感染力强、接受度高而又极具戏剧效果的优秀经典!世界著名指挥大家卡洛斯·克莱伯一生对指挥、录制作品曲目极为严苛,挑剔,如贝多芬他只指《第四》、《第五》,莫扎特只选《第三十三》、《第三十六》。这位连贝多芬的《英雄》和莫扎特的《朱庇特》都熟视无睹的“孤独求败”者却为鲍罗丁的《第二交响曲》留下了唯一一个俄罗斯音乐录音(1972年12月12日指挥德国斯图加特广播交响乐团),并且与他父亲老克莱伯1947年的同一作品录音成为合集。此例虽为孤证,似有可资参照之鉴也!